江水在峭壁间拐了个弯,形成一片回水滩。晨雾尚未散尽,杨大爷的小船已划开粼粼波光。船头摆着几张丝网,他蹲身探手,从网眼摘下一尾还在挣动的鱼,鱼身泛着清亮的银灰色,腹部一道浅纹若隐若现。“瞧,地道的江裂腹鱼。”他递过来,鱼鳃翕张,腥气极淡,反而带着一股清泠的水汽味。这是我到永善的第二天,跟随老渔人出江的所见。昨夜在县城小馆里,那盘清蒸鱼已让我惊艳——肉质细嫩如脂,入口即化,唯余一缕仿佛融雪般的甘甜在喉头萦绕。店主当时指着窗外:“这鱼离了咱这段江,就不是这个味了。”
永善县枕着江中游,江水自雪峰而来,水温常年偏低。这一带的鱼群生长极慢,三五年光景才长成巴掌大小。史料里零散记着,明清时地方官曾将此处所产的鱼快马送入京城,奉为贡品。我在县博物馆见到过一柄清代鱼叉,木柄已被磨得发亮。讲解的学者说,从前彝族人祭祀、苗家节庆,都少不了一尾江鱼。它不仅是吃食,更似一种信物,牵连着族群记忆与山川敬畏。
展开剩余56%杨大爷收网上岸,竹篓里躺着几尾鱼,有裂腹鱼,也有头扁身滑的鲶鱼。他挑出两条较小的,俯身放回江中。“捞大留小,老规矩了。”这话平淡,却让我心头一动。回去路上,他聊起早年:江鱼多得随手一网就能满载,后来人贪心,网眼越织越密,鱼就少了。“幸亏这些年管得严,加上咱们自己也惜福,鱼群才缓过来。”他的皱纹里刻着江风,也刻着与这条江相依为命的大半生。
烹饪之道,在此地是件随性又郑重的事。江边人家善用最朴素的法子对付最新鲜的鱼。清蒸固然经典——只抹薄盐,铺姜片葱段,旺火蒸透,出锅时淋一勺滚油,刺啦一声激出满屋鲜香。但更让我难忘的,是在杨大爷家尝到的那道干煎鱼。铁锅烧热,菜籽油滑锅,鱼身擦干直接下锅,小火煎得两面金黄焦脆。配菜只有几瓣大蒜、几段青椒。夹一筷,外皮酥脆,内里鱼肉却依然嫩滑,脂肪的润与江水的甜在口中交织,简单至极,也真切至极。也有创新之辈,将极鲜的鲶鱼片成薄片,冰镇后作鱼生,蘸芥末酱油入口,滑嫩如丝绸。但老派人总觉得,那般吃法“浪费了鱼的本”。
坐在江边大石上,看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,我想起昨日在餐馆那桌全鱼宴。红烧鱼浓油赤酱,辣子花椒的辛香裹着紧实的鱼肉;酸汤鱼以本地小番茄发酵的酸汤打底,滚出满锅醒神的酸辣;芭蕉叶托着的烤鱼,表皮微焦,渗着香茅草的清气。滋味各异,底色却同是那一味清澈的鲜。老板说,不少外地客专程开车几百公里,就为这一口。“鱼是当天捞的,鲜这东西,骗不了人。”
这鲜,源自江水,也源自一群人的坚守。永善江鱼的珍贵,不在稀罕,而在那份未被扰动的本真。它从历史深处游来,游过渔人的网、灶上的火,最终游进食客的舌尖记忆里。离了永善,或许再无这般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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